每位老师所长各不相同，但共同的要求是「基本功一定要扎实」。
让宁成春印象最深刻的老师有两位，其中一位便是郑可。
“郑可先生一来我的速写进步就非常快！”回忆起上课时的情景，宁成春眼中闪着光。“每逢郑可老师的课，我们都要将桌板立起来当画板，夹上与桌面等大的画纸，用炭精棒画画，每次都要在15分钟内完成。”这样的用意是为了让学生在画画时从整体入手，抓住大的动态结构和情感表达，避免在零散的细节中迷失。仅用线条与皴笔的技法进行创作，每次时长10-15分钟，这样「大阵仗」的速写一节课下来能画出很多张，反复的练习与创作让学生不仅对人物的形态结构有了烂熟于心的理解，也让他们在创作设计中有了“整体”和“抓重点”的概念。
宁成春也不记得自己画过多少张这样的速写，线条勾勒表现形态，点缀细节表达情感，纸张一页页掀过，人物仿佛在纸上动了起来。这样的“热血练习”似乎早已融入他的血脉，以至于宁成春去国外进修，忽然被点名，与本科生们一起画人体速写，他发挥也一如往昔，寥寥数笔，神形俱备。彼时，宁成春已毕业20余年，功底仍在。多年后这样的速写功底和对对象的「整体感知」也被他应用在了书籍装帧设计中。
另一位老师则是邱陵。
在宁成春的印象中「邱陵老师不仅教学能力强，跟学生相处也很融洽，无论何时碰见总是有说有笑，平易近人。」
“邱陵教授装帧史及书籍设计课程，在设计理论方面对我们影响很大，他是书籍装帧方面的元老，中国几大出版社的美编室主任几乎都是他的学生。并且，他还撰写了《装帧艺术简史》和《书籍装帧设计知识》。中国书籍的演变过程是他整理出来的，立了大功。”
邱陵的课也让宁成春认识到："我们不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才开始重视整体设计，这个传统在三十年代就有，一直传承下来。"而宁成春，也想继续传承下去，实现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
许多年后，宁成春联合三联书店自发为老师设计并出版了一本作品集——《邱陵的装帧设计》。"这本书用940x635mm的纸张做成小长8开的开本，书里既有大量关于装帧史的文字，也有邱陵老师的作品图集。"从书籍的装帧尺寸到其中收录的文章、绘画、设计作品，宁成春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和经历的种种波折，在当时「出一本书，是件很难的事情」。历时数年，得以完成，令宁成春欣慰的是这本书「对整个装帧、出版界的影响和贡献都很大」，也终于「能为老师留下点什么」。
《邱陵的装帧设计》
同样艰难的，还有铅印时代的条件限制。"当时没有电脑，没有照相制字，都是铅印（铅字印刷）。”毕业后，宁成春先后入职人民出版社和三联书店，担任美术编辑，主要工作是手绘书封的图案与字体。很难想象，这些规整而精炼的字迹是在反复设计后由纯手绘完成。凭借在美院积累下的扎实功底，宁成春设计出了一系列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书籍封面——
“《砸碎铁锁举红旗》是我设计的第一本书，封面是用水粉画的，画的很厚。封面的字都是手写，铅笔勾勒，鸭嘴笔描写，写完了把墨填好，细节处一点点修好。每条封面字都要写很长时间。”而每一个方案，都要靠他一笔一笔写出来。最终，这本出版于1964年的书，数次再版，印数达到上百万册。
扎实的绘画功底也让宁成春以人物速写的方式完成了不少书籍封面设计，如《"我热爱中国"》《根——一个美国家族的历史》等。
《"我热爱中国"》
《根——一个美国家族的历史》
宁成春作为图书的装帧设计者时常下厂看样，三天两头骑车往返于工作室和印刷厂，看师傅调色是否精准，有时还会跟着一起调墨，逐渐跟工人师傅熟络起来，不仅收获了「情谊」，还「学到了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参与进制版印刷的每一个环节，了解每一步工艺的原理和成效。"当时做精装书没有别的材料，只有漆布。有次发现工厂做漆布的时候要刮九遍，但刮到第七遍的时候还能看到布的纹理，成色也不会太沉闷。后来，我们用的就是把漆刮到第七遍、露出一点布纹的漆布。"
《列宁选集》
在工厂反复积累大量实践经验后，宁成春对手上书籍设计的各个细节也更加熟练于心，图纸上除了书籍的封面设计，各处细节也都被一一精准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绝无偏差，以实现从设计到成品的统一。每一份设计图纸，都像是承载了一方纸上王国，而他是整个王国的构建者。
一书一宇宙
寻找一本书最好的样子
回顾近60年的书籍设计生涯，宁成春最庆幸的是「能到三联，遇到范用先生，遇到三联的书。」
范用，作为中国著名出版家，曾策划出版《傅雷家书》（封面设计：庞薰琹）、《随想录》等一大批在中国图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经典图书。范用先生，名为「范用」，但在书籍设计上却并不「泛用」，图书设计方案总是很难通过。有次宁成春交上去二十余个方案，最后他才选中一个。宁成春回忆，不管画多少个，都是一种尝试，都是自己的积累。所以每个方案都认真对待。
《傅雷家书》 封面设计/庞薰琹
对待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使宁成春得到了范用的信任。在范用的影响下宁成春形成了自己的书籍装帧设计风格和理念——
"装帧设计，归根到底要表达的是书的个性。"每拿到一部书稿，宁成春都会在看了内容之后与责任编辑交谈，对书稿有了立体的全面认知，然后去寻找一本书的个性。"对于书籍而言，书稿有了准确表现自身个性的形式才能称为有生命力的书籍。"
1984年，在范用的举荐下，宁成春赴海外留学。回国后，他将从文本出发的整体设计观念、网格设计等新技术和新理念引入国内，设计了大量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其中，宁成春在三联担任了诸多重要图书的装帧设计，简洁素雅，意蕴深远，独具人文书卷气息，被称为"三联灰"，后逐渐形成今天的"三联风格"。
但宁成春始终认为「一个出版社的出版物风格的形成，绝不是哪个人创造的神话，而是几代人出版及他们的编辑、作者和读者与装帧设计师们不断磨合，相互感染达成的共识，是一种精神的体现。」而如今他对色彩的精妙运用也得益于当年在美院时袁运甫先生的传道授业。
油墨的三原色在宁成春的设计下幻化出精妙雅致的色彩搭配，特别是在系列丛书的色彩统筹上总是能把握住微妙的平衡，使呈中间调的灰色系表现得极为丰富，饱和稳重又不失明快跃动。
《自珍集》
《金庸作品集》
这样的色彩和设计总是能经得起时间考验，「它不以主观意志而消亡，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暂时被淡忘，但总会在另外的场合再现。因为这“风格是时代的产物”。」宁成春发现许多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书衣，如今虽然显得衰老而古旧，但仍气度不凡。「翻阅这些书籍，能体会到设计者精心、细腻的创作态度和风格。扉页、版权、广告页与封面同样倾注了心血，和谐统一——那时已经有了“整体设计”的观念。经历过时间的反复涤荡，依旧裹挟着时代的风格烙印直击人心，这便成为了经典。
作为书籍外观最重要的书衣，在宁成春一直坚持「书衣是有生命的」。善用色彩，变化万千，在宁成春诸多书籍装帧设计作品中，以纯白或纯黑的表现并不多见。但有一本纯黑封面的书已成经典，对他的影响也最为深远，那便是《陈寅恪的最后20年》。
《陈寅恪的最后20年》
设计者宁成春曾为此书「一夜白头」。在拿到书稿后，宁成春一读便入了迷，下班打算把手稿拿回家继续研读，不料放在车后座的书包半路被偷，原以为书稿连同当月工资一起被窃，后来有人找到了只剩书稿的书包，当时「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欣喜令宁成春记忆犹新。
最终的书籍设计宁成春以记录历史的勇气表达出书的思想内核，封面以全黑，右下方是陈寅恪晚年的一张照片，面容平和、神情坚毅。「眼睛看着干净明亮，但陈先生是失明的，攥着拐杖，攥得很紧。这张像特别能够代表陈先生晚年的精神气象，孤独而又坚定。」
把全书的目录压缩到一起，用白字紧密排列，置于书衣顶端，象征陈寅恪人生最后20年的浓缩。
书名中的“最后20年”，宁成春使用了阿拉伯数字是考虑到「一方面陈寅恪先生是中西贯通的一代学人，既爱吃面包，又爱穿长袍，是位非常典型的现代中国学者；另一方面，阿拉伯数字“20”比起汉字“二十”在视觉上能使长方形色块有突破，给读者一种瞬间的速度感，醒目又有力。」
而这本书中的精神内涵也陪伴着宁成春走到了今天，要像大地一样沉稳包容。
隐于书籍背后
为时代留下珍贵的脚注
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从摸索试探到游刃有余，宁成春始终沉默地隐于书的背后。50多年过去了，他还做着这件一生热爱的事情。从内容中来的设计往往谦卑内敛、不动声色，但细看之下总能发现设计师们早已把隽永的情感与深邃的思想都统统锁在了那方寸之间。
——《但是还有书籍》
友人说："在这些宁老师装帧设计的图书中，看不到他自己，但他的努力又无处不在。"这样的评价中肯而贴切，在《一个人的书籍设计史》中收录了宁成春设计的一千余帧书衣，从教材专著到散文小说、诗歌作品集，从 钱钟书到张光宇、金庸，面向的读者有知识分子也有小朋友，有武侠迷也有艺术家，从上世纪的60年代一直延续至今。品类之广、跨度之大，时间之久，令人惊叹。 时代的风貌与精神就这样被一本本书籍，像一帧帧影像一样被定格、被记录：有潮流澎湃的时代大势，也有温暖宜人的家常生活；有壮志满怀，有蹉跎岁月，有海纳百川，有吉光片羽……。作者们各自书写，而宁成春通过书籍设计成就了这一番气象万千。
宁成春一直铭记的是范用先生所倡导的「为书籍的一生、为作者的一生、为读者的一生」。不顾外界"读图时代已来"的喧嚣，任快消类图文书"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宁成春在自己工作室的一方天地内安静地读一本书，或是耐心地教导后辈如何理解作者的用意，再想办法传达给读者，找寻书的个性，思考书的表现形式，营造出作者与读者间的廊桥。宁成春说："书稿有了准确表现自身个性的形式，才能成为有生命力的书籍。"
不张扬、不炫技是宁成春在书籍装帧设计过程中一以贯之的原则，他并不担心自己的作品会被淹没在眼花缭乱的「群书」中，也丝毫不担心别人质疑他的「过分低调」是一种平庸。"最难的是要恰如其分地表达出书的个性。"每当宁成春拿到一本书稿，他便只想着解决这道难题，这样的思考往往只需片刻，瞬息之间可能灵光乍现，可能静水微澜，反反复复、锤锤打打——头一低，须臾即逝；眼一抬，已近六十载。
特约撰稿 | 胡思凡 2021届工艺美术系硕士毕业生
图片提供 | 宁成春 1960级校友
视频制作 | 清华校友摄影协会 Zero 舒瑶
图文编辑 | 罗雪辉 汪茗
审核 | 吴琼返回搜狐，查看更多